记6 八路妈(连载)
连载4/6 作者:于利萍
第二天就是侯家集,一午后一夜晚娘仨也没顾上歇,推磨、过箩、发面、烙饼。头道面最好最白,烙成发面厚火食。烙好的火食,雪白的,夹杂着金黄的烙印,好看又好吃,香气四溢。二遍三遍面黑一点,母亲把它和成一块发面,一块烫面,再合二为一和在一起,中间包点红糖,烙出来叫烧饼。又甜又香,又软又糯,更好吃。
忙活了一夜,天一亮母亲就收拾停当,把烙好的饼放在大白条圆头篓子里,上面盖一块干干净净的白包袱皮。圆头篓子向外散发着浓郁的麦香,两个孩子馋得直流口水,母亲佯装没看见,硬着心肠收拾上路。
村子离侯家集不算远,走小路向西三里多路。蜿蜒的小路两边是平整的田野,有麦地也有空地。前天夜里的一场大雨土地吃饱了水,经阳光一晒,冒着白白的烟雾,衬得麦苗越发翠绿,说不定今年收成能好些。秋生子挽着篮子走在头里,母亲牵着年子在后头走。正走着,一条野狗从对面的小山包上冲了下来,“妈,有狗!”年子吓得躲到母亲身后。
“不怕!”母亲安慰着年子,弯腰捡起一块石头,心里却“咯噔”一下:今天光想着赶集的事了,忘拿打狗棍了。连年战乱,天灾人祸,各村的孩子连饿带病,带惊吓,死的多,活的少,乱葬岗上的野狗越来越多。虽然村里有打狗队,也打不了这些像狼一样凶的野狗。家里破旧的院门早被野狗啃了个大窟窿,野狗来去自由,院子里冷不丁就会窜出一条狗来。
这时野狗已冲到秋生子跟前,一口咬住篮子往下猛甩。兴冲冲走在前面的秋生子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,醒悟过来时篮子已被恶狗掀翻在地。秋生子一个激灵,本能地扑在篮子上护着饼。野狗扑到秋生身上又撕又咬,秋生子吓得大哭起来:“妈呀——妈呀——”母亲急忙赶上去,用石头砸狗,野狗反过来一口咬破了母亲的手,又回过头去撕咬秋生。秋生的棉袄被狗撕破,棉花都露了出来,手上、头上都是血,秋生拼命地哭喊,却紧紧护着饼不松手。村里卖杂货的三叔恰好从后面赶上来,急忙放下担子抽出扁担:“生子妈,快躲躲!”他卯足劲,抡起扁担打在狗的后腰上,野狗一声惨叫落荒而逃。母亲和三叔扶起秋生,他惊魂未定:“妈,狗打跑了吗?”“打跑了,被你三爷一扁担打跑了!”母亲给儿子擦擦脸上、手上的血,拍拍身上的泥。
三叔笑着说:“你小子行啊,还敢跟野狗较劲!”说着,就帮着挑起饼向集市走去。
兵荒马乱的年月,集上的人不多,做买卖的更少。母亲不敢大声叫卖,只是挽着篮子往人多的地方走。她掀开篮子上的白包袱皮,露出刚出锅不久的新鲜饼。饼的甜香竟然引起人们的注意,饥馑年头,人的鼻子格外尖,有人围过来买饼了。母亲兴奋地心“砰砰”直跳,没想到自家烙的饼还有认货的,自己竟能做买卖了。母亲低价卖完了饼,剩下最后一个烧饼没舍得卖,一掰两半,大些的递给秋生,小点的塞给年子。看着伤痕累累的秋生子,身上的破棉袄被野狗撕得遍体开花,他顾不得伤痛,拿着烧饼大口大口香甜地吃着,母亲不禁眼圈发红。
“妈,你吃,你吃。”年子踮起小脚,举着饼细声细气的说。
“妈不吃,你吃吧。”母亲忍着泪,喃喃地说:“天可怜见,孩子从生下来就跑鬼子,没过过一天好日子,造孽啊!”母亲不敢久留,扯着两个孩子到粮市兑了麦子就回家了。